《荒原狼》 - 摘抄

人们对“人”这个概念的理解始终只不过是短暂的市民协议而已。

对抗自己


憎恨自己,整整一生。他把全部的天才的想象、全部的思维能力都用来反对自己,反对这个无辜而高尚的对象。不管怎么样,他把辛酸的讽刺、尖刻的批评、一切仇恨与恶意首先向自己发泄。

他是一个受苦的天才,按尼采的某些说法,他磨炼造就了受苦的天才能力,能够没完没了地忍受可怕的痛苦。他的悲观的基础不是鄙视世界,而是鄙视自己,因为在他无情鞭笞、尖锐批评各种机构、各式任务时,从不把自己排除在外,他的箭头总是先对准自己,他憎恨和否定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

他的心灵正在走向死亡。

双重人格


处于两种时代交替时期的人,他们是去了安全感,不在感到清白无辜,他们的命运就是怀疑人生,把人生是否哟意义这个问题作为个人的痛苦和劫数加以体验。

他们的理想不是牺牲自我,而是保持自我,他们努力追求的既不是高尚的德行,当个圣人,也不是它的对立面,他们最不能忍受的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精神,他虽然侍奉上帝,但又想满足自己的欲望。他虽然愿意做个仁人君子,但又想在人世间过舒适安逸的日子。总而言之,他们企图在两个极端的中间,在没有狂风暴雨的温和舒适的地带安居乐业,他们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不过放弃了某些东西:他们的生活和感情缺乏那种走极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所具有的紧张与强度。只有牺牲自我才能积极地生活。

反受其害


上帝造人是叫他生活,不是叫他思考!因为,谁思考,谁把思考当作首要的大事,他固然能在思考方面有所建树,然而他却颠倒了陆地与水域的关系,所以他总有一天会被淹死。

他得到了他为本性所使而苦苦追求的东西,但是得之太多反受其害了。开始,这是他的梦想和幸福,后来就变成了他痛苦的命运。追求权力的人毁于权力,追求金钱的人毁于金钱,低声下气的人毁于卑躬屈膝,追求享乐的人毁于行乐。正是同样的道理,荒原狼毁于我行我素。他达到了目的,他越来越随心所欲,没有人能给他发号施令,他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行事,他的一言一行都由他自己自由决定。因为每个意志坚强的人都能得到他真正的内心冲动驱使他追求的东西。哈里得到了他的自由,但是他突然发现,他的自由就是死亡,他现在非常孤独,外界谁也不来打扰他,这使他觉得非常可怕,各式人等都和他毫不相干,连他自己也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他在越来越稀薄的与人无关的孤独的空气中慢慢窒息而死。现在的情况是,孤独和绝对自主已经不再是他的愿望和目的,而是他的厄运,是对他的判决了,用魔术呼唤出来的东西再也收不回去了。现在,当他充满渴望、怀着良好的意愿,伸开双臂准备接受约束,准备和他人共同生活时,已经无济于事了,现在谁也不来理会他了。其实,并不是人们憎恨他,讨厌他。相反,他有许多朋友。许多人喜欢他。但是他得到的始终只是同情和友好的态度。人们请他作客,赠礼给他,给他写亲切的书信,但没有人真正接近他,他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亲近感,没有人愿意并能够和他一起生活。包围他的是孤独的空气和宁静的气氛,周围的一切都从他身边溜走,他没有能力建立各种关系,意志和渴望都不能帮助他克服这种无能。这是他生活的重要特征之一。

原则性的错觉


原则性的错觉。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心理学,所有的探讨都需要辅助手段,需要理论、神话、谎言;一个正直的作者应该在他论述的结尾尽量澄清这些谎言。假如我说有“上”“下”之分,那么这就是一种观点,要求进一步得到解释,因为只有在思想中,在抽象概念中才有上下之分。世界本身并没有上下。 简而言之,“荒原狼”也同于此理,只是一种幻觉。如果说哈里觉得自己是一个狼人,自认为是由互相敌视的、对立的两种性格组成的,那么,这只是一种简化的神话。哈里根本不是狼人,假如我们表面上似乎不假思索地接受了他的谎言,接受了他自己虚构并信以为真的谎言,真的把他看作双重性格的人,看作荒原狼,并且据此加以解释的话,那么,我们是因为希望容易为人理解的缘故利用了一种错觉,这种错觉现在应该得到纠正。

整体


所有的人似乎都具有一种天生的、必然的需要,把自我想象为一个整体。这种狂热尽管会经常地受到巨大的冲击而动摇,但它每次都能复原如旧。坐在杀人犯面前的法官直盯着他的眼睛,在某一瞬间,他听见杀人犯用他(法官)的声音说话,他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也发现有杀人犯的感情、能力和可能性,但他很快又变成了一个整体,又成了法官,转身回到想象中的自我的躯壳中,行使他的职责,判处杀人犯死刑。

自杀


只把那些真正自尽的人成为自杀者是错误的。这类人中是由于偶然的原因才成为自杀者的,自杀并不一定是他们的本性。在这些没有个性、没有明显的特点、没有经历命运折磨的普普通通的人中,有些人用自杀了却了医生,但就他们的本性与特点来说,他们并不属于自杀者的类型;相反,那些按本质属于自杀者的人中却有许多人 – 也就是大部分人 – 从不曾损伤过自己的一根毫毛。

任何失望、痛苦、恶劣的生活境遇会马上唤醒潜伏在他身上以一死而求解脱的愿望。久而久之,他却把这种倾向,发展成一套有益于生的哲学。他想,那扇太平门始终为他敞开着,这种想法给他力量,使他好奇,去饱尝各种痛苦与劣境,在他遭遇不幸的时候,有时他会有一种类似幸灾乐祸的感觉,他想:“我倒要看看,一个人到底能够忍受多少苦难!一旦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我把太平门移开就拜托了劫数。“许多自杀者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而获得巨大的力量。